陈寅恪诗抄--以诗寻迹

陈寅恪先生（1890.7.3-1969.10.7），字鹤寿，江西修水人。中国现代最负盛名的集历史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语言学家、诗人于一身的百年难见的人物，与叶企孙、潘光旦、梅贻琦一起被列为清华百年历史上四大哲人，与吕思勉、陈垣、钱穆并称为“前辈史学四大家”。先后任职任教于清华大学、西南联大、广西大学、燕京大学、中山大学等。 

陈寅恪其父陈三立是“清末四公子”之一、著名诗人。祖父陈宝箴，曾任湖南巡抚。夫人唐筼，是台湾巡抚唐景崧的孙女。因其身出名门，而又学识过人，在清华任教时被称作“公子的公子，教授之教授”。 

著有《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元白诗笺证稿》《金明馆丛稿》《柳如是别传》《寒柳堂记梦》等。

寅先生治学严谨，治史必究根寻底，训诂考证，明白清楚。其“以诗证史”、“诗史互证”，是其治史之特色。先生自幼家学深厚，又有过目不忘之能，况且四海游历，学贯中西，自是胸中藏千鹤，字字珠玑来。先生喜欢以旧体诗抒发情感，简言记事，因此，“以诗寻迹”，可以作为了解先生人生足迹和思想情感的便捷方法。

先生的人生大致可分为五个阶段，青幼年求学阶段（1890-1925），清华园阶段（1925-1937），避难西南阶段（1937-1945），北归三年阶段（1945-1948），岭南阶段（1949-1969）。寅先生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出生于湖南长沙，幼时受教于自家私塾，1902年随兄东渡日本，后又先后到德国、瑞士、法国、美国等地求学，涉猎颇广，能识梵语等十六种语言。但先生只求攻读，不求学位，也结交了许多外国友人。先生于1925年归国，后进入清华园，开启了学人生涯。

一、清华园时期（1925-1937）

民国十四年（1925年），先生从德国柏林大学回国，经吴宓、梁启超举荐，次年六月在清华大学国学院任教。当时他只有36岁，这一阶段是先生的黄金时期，教书育人，著书立说，显示出其超凡的治学才能，其学术思想和价值取向已成为当时学人的标杆。直到1937年“卢沟桥”事变，才不得不随校南迁。

1、《挽王静安先生》

《挽王静安先生》：

敢将私谊哭斯人，文化神州丧一身。越甲未应公独耻，湘累宁与俗同尘。

吾侪所学关天意，并世相知妒道真。赢得大清干净水，年年呜咽说灵均。

这是1927年，王国维自沉清华园昆明湖后，寅先生所作的挽诗。诗中将王国维先生比作屈原（湘累和灵均皆是指屈原），对其为文化殉道表达了哀挽和敬重。诗中的“道真”为一典故，出自《汉书.楚元王传》。书载刘歆作《让太常博士书》一文，痛责今文家挟一己之私见，舍弃学问之大公，“若必党同门，妒道真，其为二三君子所不取也”。“道真”即道德、学问之真谛，这是先生明确表达“文化道真”这个学人的使命所在。

寅先生曾概括王氏之学为：

（一）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释证；

（二）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正；

（三）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

“此三端实亦寅恪自身的治学的方法”。民国十八年（1929年），先生又在王国维纪念碑铭中写道，“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旺”，“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一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提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为学人所推崇宗奉。

2、《和陶然亭壁间女子题句》

1931年，“九一八”事变起，寅先生时寓燕郊清华园，见陶然亭墙壁有光绪年间女子题句，感时伤事，写下《和陶然亭壁间女子题句》二绝句云：

故国遥山入梦青，江关客感到江亭。不须更写丁香句，转怕流莺隔世听。（其一）

锺阜徒闻蒋骨青，也无人对泣新亭。南朝旧史皆平话，说与赵家庄里听。（其二）

绝句二中的新亭泣对，说的是晋人南渡之悲。末句出自陆游诗“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做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赵家庄”说的是南宋皇族后裔在杭州的聚集地。本来寅先生不过借此典故表达历史沧桑的感喟，抒发对日本侵占东北之际的愤懑之情，谁知数年后，果有卢沟桥事变，“南渡”之事也再次发生，而他也不曾想到，他自己晚年真的成了“负鼓盲翁”，此诗变成家国命运的预言。

二、避难西南时期（1937-1945）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七月，日军侵入平津，寅先生父亲陈三立绝食仕节而死。治丧完后，寅先生随校南迁，携家南下，开启了八年的流亡生活。

1、《蒙自南湖作》

景物居然似旧京，荷花海子忆升平。桥头鬓影还明灭，楼外笙歌杂醉醒。

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黄河难塞黄金尽，日暮人间几万程。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秋，西南联大迁至昆明，他随校到达昆明。当时西南联大文学院设在云南蒙自，这首诗作于一次空袭后，据说当时与刘文典、吴宓一起游南湖，因语调低沉，还被吴宓埋怨扫了游兴。

2、《咏成都华西坝》

浅草方场广陌通，小渠高柳思无穷。雷车乍过浮香雾，电笑徽闻送远风。

酒困不妨胡乱舞，花羞翻讶汉妆红。谁知万国同欢地，却在山河破碎中。

1943年，陈寅恪受聘为燕京大学教授和华西协合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特约研究员，携家人来到华西坝。1944年冬天，先生未盲的那一只眼睛也失明了，直到1945年9月抗战胜利后，才远走英伦治疗眼疾。此诗应作于1944年，是目盲前的陈寅恪对亲眼所见绮丽风光的最后记录。虽然美景在前，但想到的却是山河沦陷之痛。

在华西坝的一年零九个月的时间里，先生除了上课外，基本上完成了《元白诗笺证稿》一书，还有12篇重要论文，成为他抗战八年中最高产的一个时期。3、《忆故居》1945年8月，抗战胜利，先生有此诗为纪。序:寒家有先人之敝庐二:一曰崝庐，在南昌之西山，门悬先祖所撰联，曰'天恩与松菊，人境讬蓬瀛。'一曰松门别墅，在庐山之牯岭，前有巨石，先君题'虎守松门'四大字。今卧病成都，慨然东望，暮境苍茫，因忆平生故居，赋此一诗，庶亲朋览之者，得知予此时之情绪也。

渺渺钟声出远方，依依林影万鸦藏。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破碎山河迎胜利，残馀岁月送凄凉。竹门松菊何年梦，且认他乡作故乡。

这确是一首无比感伤的诗，八年的流亡生活和抗战以来的家国变故，终于此刻可以得到宣泄。但此时寅先生已55岁，半生已过，双目失明。想起北平曾经的家，幼时的祖居，不知经历了怎么样的战火摧残，忧思即起，一时无比凄凉。“破碎山河迎胜利，残余岁月送凄凉”，道出了多少人的心声。

三、抗战胜利后的过渡时期（1945.9--1948.11）

    抗战胜利后，有一段3年的过渡时期。从成都离开后，先是去伦敦去看眼疾，回来后先到南京，后来又归去北平，重新回到清华园。直至北平解放前被国民党政府的“抢救人才”计划抢运至南京。

1、《治目疾无效，返国暂居江宁感赋》

金粉南朝是旧游，徐妃半面足风流。苍天已死三千岁，青骨成神二十秋。去国欲枯双目泪，浮家虚说五湖舟。英伦灯火高楼夜，伤别伤春更白头。此诗应作于1946年春，江宁曾是寅先生幼时居住过的地方，六朝京畿，现在是国民党政府所在地。诗中之“徐妃半面”是一个典故，出自《南史.后妃传.徐妃》：“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以半面状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帝--梁元帝）”，此处似着重在“半”字。重回旧地，无一故人，且目已不能视，心中悲苦，只能与神灵时空交感，“苍天”何在？“青骨”何堪？2、《丁亥元夕用东坡韵》万里烽烟惨淡天，照人明月为谁妍。观兵已抉城门目，求药空回海国船。阶上鱼龙迷戏舞，词中梅柳泣华年。（光绪庚子元夕，先母授以姜白石词“柳悭梅小未教知”之句。）旧京节物承平梦，未忍匆匆过上元。

    丁亥年为1947年，元夕当为农历正月十五，此时作者居于北平，但感受到的是内战下的节日气氛，心中凄凄，多有不忍。

    3、《丁亥春日清华园作》

葱葱佳气古幽州，隔世重来泪不收。桃观已非前度树，藁街长是最高楼。

名园北监仍多士，老父东城有独忧。惆怅念年眠食地，一春残梦上心头。

    藁街， 汉时街名，在长安城南门内，为属国使节馆舍所在地。“桃观”和“藁街”，说明风物已换，恍如隔世，无奈又心酸。

四、岭南20年（1949-1969）之1957年前

1948年12月，寅先生与胡适同机离开北平往南京，有诗为纪：“......北归一梦原知短，如此匆匆更可悲。”（《戊子阳历十二月十五日于北平中南海公园勤政殿门前登车至南苑乘飞机途中作并寄亲友》）先生到南京后，不愿去台湾，就来到上海，被陈序经力邀至岭南大学。1949年1月，寅先生来到位于广州的岭南大学，任历史系、中文系教授。漂泊大半生的寅先生，因陈序经，此刻终得安定，此后再未离开广州。

    1、《卜式》

    卜式输财助拓边，弘羊主计散官钱。相违却有相成妙，何事相攻笑后贤。

此诗作于1951年。卜式输财和弘羊主计，都是汉武帝时的历史掌故，诗中是古典明用。土改和公私合营都发生在1951年。

    2、《答北客》

多谢相知筑菟裘，可怜无蟹有监州。柳家既负元和脚，不采蘋花即自由。

《答北客》是寅先生1953年秋冬写的一首诗，用典颇多，较为隐晦。“菟裘”，《左传·隐公十一年》有云：使营菟裘，吾将老焉。这个词是地名，后以称告老退隐之所。第二句也是一个典故。这个典故出自欧阳修《归旧录》，“国朝自下湖南,始置诸州通判。既非副贰,又非属官,故尝与知州争权,每云:'我是监郡,朝廷使我监汝。’举动为其所制。……至今州郡往往与通判不和。有钱少卿者,家世余杭人也，杭人嗜蟹。昆尝求补外郡,人问其所欲何州,昆曰:'但得有螃蟹无通判处,则可矣。’”

第三句：柳家既负元和脚。此典故出自刘禹锡诗《酬柳柳州家鸡之赠》：日日临池弄小雏，还思写论付官奴。柳家新样元和脚，且尽姜芽敛手徒。刘禹锡曾经让柳宗元教他儿子书法。官奴，书法家王羲之女儿的名字。元和脚，元和（唐宪宗年号）年间的一种新诗文风格，这里指代柳宗元的书法自成一家，流行于元和年间。前三句都是表达柳宗元书法自成一家这个意思的，因此第四句就说我且袖手旁观罢了。

最后一句：不采蘋花即自由。这句话典出柳宗元的《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陈寅恪反用这句诗：不采蘋花即自由。

此诗背后的故事多有流传，足见先生品格始终如一耳。

3、《癸巳赦夜，听读清乾隆时代钱塘才女陈端生《再生缘》感赋二律》其一

地变天荒总未知，独听凤纸写相思。高楼秋夜灯前泪，异代春闺梦里词。

绝世才华命偏薄，戍边离恨更归迟。文章我自甘沦落，不觅封侯但觅诗。

这是首附在《论再生缘》结尾处的题诗。癸巳年，即1953年，寅先生已完成《论〈再生缘〉》。《再生缘》是一部弹词体小说，因构思奇特，在当时非常流行。经寅先生考证，作者陈端生是乾隆时期钱塘才女，出身于进士门第，诗礼之家，十七八岁就开始暗撰此书。嫁人后，为求母悦，继续叙写，其间，家中多有变故，母亲去世，丈夫流放。书最终没有完成，自己写了十七卷，后被人续完共为二十卷。陈端生死时约四十多岁，其自由的个性，传奇的人生，以及“一曲惊弦弦顿绝，半轮破沉沉难圆。失群征燕斜阳外，羁旅愁人绝塞边”的孤苦感受，让先生“遂稍稍考证其本末……聊作无益之事，以谴有涯之生”。“同是天涯沦落人”，也许陈端生的经历让先生产生了共鸣，成为自我的写照。

4、《广州赠别蒋秉南》二首：

不比平原十日游，独来南海吊残秋。瘴江收骨殊多事，骨化成灰恨未休。（其一）    孙盛阳秋海外传，所南心史井中全。文章存佚关兴废，怀古伤今涕泗涟。（其二）

1953年9月11日，蒋天枢特地从上海去广州拜谒寅先生，在那里留了大约十天。临行前，陈先生赠以此两首诗。“孙盛阳秋”“所南心史”是两个典故。孙盛，东晋人，《晋阳秋》记载了桓温枋头之战失利事，遭威胁改之。孙盛写了两定本寄往辽东以存其真。所南心史即郑思肖《心史》。郑思肖，南宋末爱国诗人，号所南。明末（崇祯年间）苏州在一口古井里发现一具铁函，里面即保藏了郑思肖这部《心史》。陈先生自知其生命进入“残秋”阶段，他所悲哀的，是他的著作很可能无法在国内传播，而只能像孙盛《晋阳秋》那样地传于海外或像郑思肖《心史》那样地保存于井中。对此，蒋先生大概有所承诺，所以陈夫人唐筼女士于同期所作的《广州赠蒋秉南先生》说：“不远关山作此游，知非岭外赏新秋。孙书郑史今传付，一扫乾坤万古愁。”此后事情的发展，果如所料，蒋先生在艰难条件下，也确实没有辜负这份重托。晚年，他放弃了自己学术成果的整理，全力校订编辑陈寅恪遗稿，终于在1981年出版了300余万言的《陈寅恪文集》，基本保持了陈寅恪生前所编定的著作原貌，作为附录还出版了他编撰的《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这大概是“陈寅恪”这个名字在大陆重新浮现之始。

5、《甲午岭南春暮忆燕京崇孝寺牡丹》

    回首燕都掌故花，花开花落隔天涯。天涯不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抵死赊。

    此诗作于1954年暮春。此前，一友人知其惦记清华园，就专门手绘一图寄之。先生未见其手植海棠，竟怆然若失。之前，因高校院系调整，清华大学已没有文学院了，先生北归的念想由此也彻底断绝。

6、《丙申六十七年岁初度，晓莹置酒为寿，赋此酬谢》

红云碧海映重楼，初度盲翁六七秋。织素心情还置酒，然脂功状可封侯。（原注时方笺释河东君诗）

平生所学供埋骨，晚岁为诗欠砍头。幸得梅花同一笑，炎方已是八年留。

此诗作于1956年。围绕此诗有一些争论，第五、六句有两个版本。要说这是表达晚年之心境，应该还是切题的。

7、《丁酉五日客广州作》

照影湘波又换妆，今年新样费裁量。声声梅雨鸣筝诉，阵阵荷风整鬓忙。

好扮艾人牵傀儡，苦教蒲剑断锒铛。天涯节物鲥鱼美，莫负榴花醉一场。

这首诗写于农历丁酉年五月初五端午节，公历则为1957年6月2日。其时席卷全国的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正在高潮。诗中用了许多意象，“梅雨”、“荷风”、“艾人”“蒲剑”，读起来颇有苦涩之味。未几日，“反右”运动开始。

8、《丁酉阳历七月三日六十八初度，适在病中，时撰钱柳因缘诗释证尚未成书，更不知何日可以刊布也，感赋一律》

生辰病里转悠悠，证史笺诗又四秋。老牧渊通难作匹，阿云格调更无俦。

渡江好影花争艳，填海雄心酒祓愁。珍重承天井中水，人间唯此是安流。

此诗作于1957年7月3日，农历为先生生日。题目中的《钱柳因缘诗释证》是先生自1953年起历经十年才完成的著作，此时才是第四个年头，尚未成书。全书有八十万字，出版时改名《柳如是别传》，先生晚年的心血和情感都倾注在此书身上。当时的情景是先生口述，助手黄萱记录。黄萱女士曾感慨地说:“寅师以失明的晚年，不惮辛苦、经之营之，钧稽沉隐，以成此稿。其坚毅之精神，真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气概”。诗中的“老牧”、“阿云”就是书中的主要人物钱谦益和柳如是。

柳如是，明末清初人，幼年被卖与官宦人家，后沦落青楼，成为一代名伎。其一生，堪称传奇。柳如是才高豪义，风流纵诞，不羁陋俗，追求平等，与许多当时名士有密切交往，23岁时嫁给了当时的文宗泰斗钱谦益。明亡后，积极参与反清复明运动，并从监狱里救出钱谦益，并在钱谦益死后，与整个钱氏家族进行抗争。在乾隆朝其诗文被列入违碍禁毁之列，而不得传。《柳如是别传》缘起中如是说：“虽然，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缺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夫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即发自当日之士大夫，犹应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何况出于婉娈倚门之少女，绸缪鼓瑟之小妇，而又为当时迂腐者所深诋，后世轻薄者所厚诬之人哉！”。

“渡江好影花争艳，填海雄心酒祓愁”，是指《别传》中大变面前，士人各自不同的命运抉择，“珍重承天井中水，人间唯此是安流”则表达的是“心史”情结。

吴宓曾在1961年探望过寅恪先生，其在日记中这样叙述：

……细述其对柳如是研究之大纲，柳心爱陈子龙，即其嫁牧翁，亦终始不离其民族气节之立场：赞助光复之活动，不仅其才之高、学之博，足以压倒时辈也，......总之，寅恪之研究“红妆”之身世与著作，盖藉此以察出当时政治（夷夏）、道德（气节）之真实情况，盖有深素存焉，绝非清闲、风流之行事……。

五、岭南20年（1949-1969）之1957年后

1、《赠吴雨僧》

问疾宁辞蜀道难，相逢握手泪丸澜。暮年一晤非容易，应作生死离别看。

1961年8月，老友吴宓欲从重庆专程到中山大学看望陈寅恪。陈寅恪复信相告途中注意事项，无微不至道:“兄带米票每日七两，可供两餐用，早晨弟当别购鸡蛋奉赠，或无问题。”孰料，此去火车晚点，吴宓到达陈家已经子夜。是时，身体状况极差的陈寅恪一个人端坐客厅等待老友到来。

老友的到来，让先生多年的郁积有了一吐为快的对象。讲他的“五不”，讲他的钱柳因缘的研究，讲他的生活......“五羊重见九回肠，虽住罗浮别有乡。留命任教加白眼，著书唯剩颂红妆。锺君点鬼行将及，汤子抛人转更忙。为日东坡休自笑，老来事业未荒唐”。

二人相聚五日，临别时，陈寅恪怕吴宓路费不足，硬塞给他一卷钱。此后二人均遭浩劫，再无相见。

2、观《桃花扇》七绝

桃花一曲九回肠，忍听悲歌是故乡。烟柳楼台无觅处，不知曾照几斜阳。

此诗是1959年，先生观赏桂剧《桃花扇》后，连赋三首诗中的一首。此剧的结尾将原著中的香君出家改为沉江而死。这种情节，也许让先生想到了沉湖的王国维，也许是想到了被钱谦益从水里拉回来的柳如是，总之是触动了先生的心弦，所以有“忍听悲歌是故乡”之叹。

听戏是寅先生晚年最高级的娱乐享受。先生是老戏迷，尤喜京剧。据记载，1956年4月1日，广州京剧团主要演员到中大唱戏，董每戡邀请陈寅恪先生一起去听赏。听罢归来，先生写下三首绝句并“分赠祝南、季思、每戡，以乞唱和”。陆健东先生在《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里写道，“太不容易了。这是陈寅恪晚年唯一一次公开向'同道中人’求心灵的和鸣与回应。其情不自已于今亦能感受到生命的欢欣所带来的喜悦”。

3、《甲辰五月十七日七十五岁初度感赋》（1964年）

吾生七十愧蹉跎，况复今朝五岁过。一局棋枰还未定，百年世事欲如何。

炎方春尽花犹艳，瘴海云腾雨更多。越鸟南枝无限感，唾壶敲碎独悲歌。

4、《有感》（一九六五年秋）

新秋景色旧山河，七六年华一梦过。蝸角风云金鼓振，牛衣涕泪病愁多。

武陵虚说寻仙境，子夜唯闻唱鬼歌。纵有名山藏史稿，传人难遇又如何。

可以看出来，1957年之后，寅先生年龄已超过67岁，深感“此生无几日”、“牛衣病愁多”，但“子夜唯闻唱鬼歌”，“传人难遇又如何”。想起三十多年前在清华园关于“天意”、“道真”的呼喊，只能“唾壶敲碎独悲歌”。

寅先生之诗，多是忧时感世之作，“分而读之则诗，合而观之直是当代之史耳！”（余英时）。“以诗证史”，“诗史互证”，确实可以勾勒出一个人物、一段历史，何况伊情尚未走远。先生诗中的家国情怀和知古鉴今的兴亡感，是其高度的历史责任感和高尚的人格使然。只是其晚年对陈端生、柳如是的研究，使其自身也增加了一些传奇和悲壮的色彩。诗抄至此，不免心有所叹，“凋敝画楼寻旧味，抒怀余曲听惊弦。长河落日千年卷，大漠孤烟万里传”。

《陈寅恪评传》的作者汪荣祖在一首诗中称陈寅恪先生为“昔贤”，而今看来，先生学问人品之可贵，不负“三百年来一人而已”（傅斯年）。

                                                 2020.12.2

图片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举报。